一句话的删除,往往比一整页的宣言更诚实。Shein递交香港交易所的上市申请书初稿里,曾写着「We believe in doing well by doing good」(我们相信取之于社会,用之于社会),但这句话在最终版本里不见了。瑞士非营利组织Public Eye的时尚产业负责人David Hachfeld在分析中直言,这让人不得不怀疑,这句话「是否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行销操作」。
根据WWD报导引述Public Eye的分析,Shein此次计划募资18亿美元,其中仅10%会投入永续相关项目,其余80%则平均分配给科技与全球行销两大项目。换句话说,永续在这份被列为「未来计划」三大支柱之一的文档中,分到的资源远远不及公司口中真正在意的事。
设计外包、风险外包,连责任也外包
Hachfeld形容Shein的营运模式是「把外包当成一种商业模式」。从制造、仓储、物流到行销与设计,大量业务被转包给合作伙伴,连工作条件、产品品质与法规合规的责任也一并转移出去,合作伙伴甚至必须为违规行为向Shein做出赔偿。文档显示,Shein号称拥有370多名内部设计师,但平均每天却要上架约4,700款新品——这个数字让Public Eye质疑,多数创意工作其实同样是外包出去的。
这套外包逻辑也延伸到劳动争议的叙事上。尽管Shein透过第三方审核运行「Shein Responsible Sourcing」计划,公司自己也承认无法保证供应商完全遵守行为准则。Public Eye指出,长期被记录的过劳、低薪与不安全工作环境,在Shein的说法里被归类为「供应商的合规失败」,而不是自身商业模式所造成的后果。
数字或许是这份文档里最诚实的部分。2025年,Shein的物流履约支出超过190亿美元,加上62亿美元的行销费用,两者合计占净营收约六成;相对地,包含产品制造在内的销货成本,仅占营收3.2%多一点。Hachfeld指出,这样的比例让制造商几乎没有利润空间,尤其Shein的零售价格本就压得极低。他也提到,高昂的空运依赖很可能是履约成本「异常」偏高的原因之一——空运既昂贵,对气候的伤害也不小。Shein在文档中则表示,美国取消低价免税门槛(de minimis exemption)也推高了履约费用占营收的比重。
循环经济的叙事同样显得单薄。Shein在文档中提及的转售平台Shein Exchange,2024年上架了84,700件商品,对比主要平台每年高达10亿笔的新品订单,占比不到0.01%。2025年回收再利用的库存布料为10,500公尺,Hachfeld形容这个数字对一家这种规模的公司而言「微不足道」。至于被称为「优先材质」的门槛——例如再生聚酯纤维只需占比达30%即可认列——他也直言「低得惊人」,认为这只是象征性的循环经济。
透明度同样是这份文档的弱点。Shein申请豁免完整揭露义务,使申请书只涵盖其100多家子公司中的一小部分,包括广州希音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在内的多家主要实体的所有权结构仍不清楚,仓库、物流商与代工厂的名称与地点也未被揭露。文档同时确立了创办人握有近乎全面表决权的加权投票结构,公众股东对公司决策的影响力相当有限。
Shein此次计划以每股47.60至49.50港元(约6.07至6.31美元)出售2.8亿股,估值近270亿美元,约为2022年高峰估值的四分之一——那一年,Shein曾拿下全球市场近五分之一的份额。在纽约、伦敦的上市计划先后因监管与政治压力告吹后,香港成了它现阶段的选择。Hachfeld认为,从文档内容判断,Shein似乎并未把欧盟企业永续尽职调查指令(CSDDD)、生态设计法规、法国反快时尚法案与延伸生产者责任费等即将上路的规范视为存在性威胁,而只是「可以被管理的商业挑战」。截至发稿,Shein未回应WWD的置评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