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瀑布岩石到海中晚宴：一群藝術家正把大地變成餐桌

幾個月前，紐約州北部一場靜修活動裡，一群人沒有鋪野餐墊，而是圍在瀑布邊的一塊平坦岩石旁。策展人之一Charles Michel先用醋處理石面，再用蔬菜泥當顏料，一筆一筆刷上花朵與採集來的植物，畫出一幅抽象構圖——沒有桌子，沒有椅子，也沒有盤子。

Michel身兼藝術家、廚師與自稱的「食物未來主義者」，做這種「食物畫作」已經十五年，但他告訴Eater，這次全然浸入自然的版本是新的嘗試。他引用法國策展人Nicolas Bourriaud的「關係美學」，這套理論主張藝術該以更公開的方式探索人與人之間的社會連結。那天的畫面裡，眾人用酸種麵包舀起蔬菜泥，像孩子一樣玩鬧，卻也在動筷前有一段集體靜止的片刻。畫作裡的蔬菜泥，有些其實是前一天烤白蘆筍剩下的纖維邊角料，重新熬成天鵝絨般的濃湯。

Michel的作品是「地景用餐」（earthwork dining）這股風潮的其中一例——把體驗式、藝術性的用餐場景直接搬進自然裡，而不只是「戶外用餐」。這個月，柏林近郊的Art Biesenthal藝術活動正在進行系列晚宴The Ever-Changing Table，葉子取代瓷盤，蔬菜成了雕塑般的中央擺飾，周圍的地景本身就是餐桌的一部分。而在幾個月前的法國馬賽外海，由Résidence Vue Mer策劃、料理藝術家Alix Lacloche設計的Banquet on the Sea則把餐桌直接搬進海水裡：餐桌由舊漁市冷藏室的木板拼成，菜單以馬賽魚湯為靈感、用當地採集的海藻熬煮，麵包則放進回收的皮革夾腳拖裡烘烤，向藝術家Daniel Spoerri致意。這場晚宴後來在社群上瘋傳，不少媒體與帳號還特別強調畫面「不是AI生成」。

Jim Denevan的長桌，與被拆解的餐桌規矩

這類用餐形式的雛形其實早已存在。1960年代成立的偶戲行動劇團Bread & Puppet Theater，數十年來持續在佛蒙特州的田野間，端出自家烘焙的裸麥與黑麥酸種麵包，主張劇場和麵包一樣，該脫離商業邏輯、被當作滋養人的必需品看待。1970年代興起的「產地到餐桌」運動，則把在地時令食材推向核心，也為後來更大規模的地景晚宴鋪路——像是地景藝術家Jim Denevan自1999年開始的巡迴晚宴Outstanding in the Field，至今仍在世界各地的海灘、田野與果園舉行，每次讓數百位賓客坐在同一張綿延的長桌旁，由當地主廚設計時令菜單。這週，這場流動晚宴的車隊開到了西班牙梅諾卡島，辦了一場配合日食的晚餐。

不過Denevan的長桌，終究還是保留了室內用餐的某些秩序：一排排椅子、鋪著桌布的長桌、刀叉與餐具，與周遭自然環境形成清楚的對比。而Lacloche的海上晚宴、Michel的岩石食物畫，則把這些規矩拿掉了。「幾乎沒有任何一項儀式還像我們平常吃飯的樣子，」Michel告訴Eater，「沒有個人餐盤，沒有分道上菜，觀眾與參與者之間也沒有明確界線。但每個人來的時候飢餓，離開時卻感覺被餵飽了。」

把餐桌刻進泥土：Farm Is Table與《未來主義食譜》

去年秋天，紐約長島Peconic的Treiber Farms舉辦了一場名為Farm Is Table的晚宴，主辦方直接把座位和桌面刻進泥土裡——有餐盤，但沒有桌布，雜草叢生的泥地被墊高到賓客手肘的高度，牡蠣則盛在農場回收的灌溉水管上端上桌。藝術家Allan Wexler是這場活動的共同策劃人之一，他告訴Eater，這是他與Office of Tangible Space的Michael Yarinsky合作、預計2027年3月出版新書前的十場晚宴之一，該書重新詮釋將近一世紀前的義大利概念食譜《未來主義食譜》（The Futurist Cookbook）。書中「Aerofood」的概念要求用餐者一手取食、另一手同時撫摸砂紙或天鵝絨，Farm Is Table延續了這種感官強烈、打破用餐常規的精神：Wexler為30位賓客挖出一條長達30英尺的溝槽當座位，票價125美元，沿線插滿蠟燭。「太陽下山、月亮升起的時候，」他說，「整個晚上美得像魔法。」

與父親一起經營Treiber Farms的Peter Treiber Jr.告訴Eater，那頓晚餐「非常海鮮取向，我們就用當地當時有的食材」——奶油瓜（delicata squash）、芥菜葉，還有烤方頭魚，牡蠣則由Davy Jones Shellfish Co.供應。「這拼出了North Fork這個地方在陸地與海洋之間的樣貌，」他說。到場的賓客混合了朋友、藝術家與從紐約市來的人，共通點是對藝術與農業交會之處的興趣。「這幾年我一直以藝術家和農夫的雙重身分在探索這個交會點，」他笑著說，「這裡的確是塊肥沃的土地。」

只是這塊「肥沃的土地」，不見得每次都種著純粹的藝術意圖。近年一些行銷團隊也盯上了地景晚宴的視覺爆發力：幾年前，快時尚品牌Mango在梅諾卡島一處偏遠石礦場辦的晚宴引發熱議；今年冬天，L'Oréal則在法國薩瓦省的雪山上，為網紅出遊活動刻出一整套雪中座位與餐桌。這類畫面雖然搶眼，卻和多數地景藝術家講究的低廢棄倫理相去甚遠，更貼近追求病毒式擴散的行銷內容。

Treiber Jr.談起Farm Is Table時說：「概念其實很簡單，但它很有效地讓人重新落地——回到根的層次。」Michel也有類似的看法，他認為這類用餐經驗能讓人正視過度消費、孤獨感，以及人與土地、與彼此之間日漸疏離的問題。「這就是重點，」他說，「食物是特洛伊木馬。」